第20章 新朋友

第二十章

這日黛玉收到明玉來信，那信紙皺巴巴的，邊角還沾着一點泥印子。明玉說她們回了鄉下，跟着哥哥們去稻田抓螃蟹。她說自己如何挽起褲腿踩進泥裏，如何被螃蟹夾了手指頭，如何弄了一身泥點子，曬黑了好些被母親罵了。還講家去後如何把那些小螃蟹做了醬，給黛玉送來；大螃蟹做醉蟹、蒸蟹等吃，寫得滿紙都是蟹黃蟹膏的香氣。

把黛玉羨慕得，看看自己小胳膊小腿，細白細白的，一點力氣都沒有，發狠要多鍛煉多吃飯，要長更強壯。

黛玉給明玉回信，鋪開紙，蘸了墨，一筆一畫寫得認真。給她講梁氏衣料鋪子的梁韻送來了各種乾花做的香囊，如何漂亮雅致，挂在帳子裏滿屋子都是花香。她則曬了菊花茶，衆人都說好喝，又讀了什麽書等。寫到末尾，她故意添了一句——自己要去柴府做客，要有新朋友了。想來明玉明日看了她的信，怕是會急得要哭。她最喜歡交朋友，若是黛玉交了新朋友而她不認識，不急才怪。

青華見黛玉這般模樣，小臉上滿是促狹的笑，便問：“什麽事，這麽開心呢？”

黛玉折了信，晃着兩條小短腿，那腿夠不着地，在半空中一蕩一蕩的。“我給明玉寫信，誇我做的菊花茶好喝，說我要去交新朋友，把她忘了，她肯定要急哭了。”

她兩眼亮晶晶的，小狐貍一般狡黠，小梨渦在嘴角邊若隐若現。青華暗道，這才是可愛姑娘模樣嘛！

黛玉卻沒見他神情，小手托着下巴，望着窗外那棵開得正盛的桂花樹。“好想小夥伴啊。英蓮居然也會寫字了，寫信跟我說她快有弟弟了，再也不羨慕我了。”

青華坐下，低頭看她的眼睛，那目光裏帶着幾分認真，“所以你現在很幸福開心嗎？”


黛玉偏頭想了想，小腦袋歪着，點點頭，“開心。謝謝大和尚。”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青華的到來才有的改變，原本那點對閻王爺的怨憤之情也漸漸淡了。

青華十分欣慰，那光溜溜的腦門上像有光在流轉。“那你能不能不要每天給菩薩上香時诽謗十閻王？”要知道每天打噴嚏也不舒服不是？就像每天定時定點的饋贈，按時到來，從無缺席。

黛玉笑眯眯地搖頭，小揪揪跟着晃，“他诳我，我偏生要罵他！他生得那樣面目可憎，就是個讨厭的人，不，讨厭的鬼！”

青華：“……”讨厭鬼正坐他面前呢。這身份要被揭穿，他會不會被打滿頭包？青華摸摸光溜溜的腦袋，又摸摸自己的臉，心道至死也不能掉馬甲！

不日，林如海帶了妻兒去柴府做客。林家豪富，卻一直低調，賈敏出行從不張揚，并未坐轎，而是帶着黛玉與潤玉坐了一輛褐色大車，車簾半舊，車轅上連個雕花都沒有。帶了幾個管家婆子丫鬟，粼粼而行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咕嚕咕嚕響。

黛玉掀開窗簾看那街景，小臉貼在窗框上。只見兩邊商販不絕，有挑着剛從地裏摘的果蔬叫賣的，那青菜葉上還帶着露水；有賣各色玩意兒的，撥浪鼓、竹蜻蜓、泥人兒，琳琅滿目。特別是一家賣糖人兒的，攤子前圍了許多小孩，那糖人師傅手裏捏着糖稀，幾下就吹出一個孫悟空來。

潤玉爬過來，探着小腦袋，一雙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奶聲奶氣地道：“糖人！”

有次黛玉哄他，給他買了糖人，他便記下了。這看見了便想要，扭股糖般纏着賈敏，小身子在她懷裏扭來扭去。賈敏笑道：“吃糖對牙齒不好，可不能多吃。這事歸你姐姐管，問我可不中用。”

潤玉又爬到黛玉處，抱着她的脖子纏着，小臉貼在她臉上，“姐姐，糖糖糖。”

黛玉點着他的額頭，小手指戳了戳，笑道：“馬上就到了柴府，瞧你這饞樣兒。糖人是不能吃的，等回家時我給你買糖炒栗子吧！”

潤玉噘嘴，小嘴噘得能挂油壺，“讓師傅說你！”幾個字吐字清晰，說得甚是嚴肅，把那小臉繃得像個小大人。把賈敏和黛玉都逗笑了。

賈敏笑道，伸手捏了捏潤玉的小臉蛋，“潤兒說得對，你姐姐就大師能治她。”

黛玉柳眉倒豎，小眉毛擰着，“難道不是我治他嗎？”

賈敏一手一個抱了兩個孩子，左邊一個右邊一個，“你們倆啊，這大半年倒是跟三生大師比我還親。我都嫉妒了。”

黛玉想了想，似乎确實是這個道理。賈敏太忙——照顧林如海，處理官家禮節往來，應付各地親戚送信送禮的人情事物，家裏的田産、地鋪的收租等，還得處理後院內務。聽聞近來爹的一個妾鬧不舒服，請醫問藥的甚是煩惱。

黛玉摟住了賈敏的脖子，小臉貼在她頸窩裏，“太太，我以後少去找大師玩耍，我幫你處理家務吧！”

賈敏道，摸了摸她的小揪揪，“你還小，倒不必就學着管家。你爹的意思，年後給你和潤玉尋個先生，好生讀書。”

黛玉知道賈敏主意定，便不再提此，只一直嚷着要她好好保養身子。潤玉聽見姐姐和母親講話，也不甘示弱，跟在後面學舌，奶聲奶氣地說“保養身子”。母子三個說說笑笑，倒也自在。說笑間，馬車便到了府衙。

柴靜群是安陽郡人，剛帶了家屬來任上，故而并未單賃屋居住，一家人住在府衙後衙。柴家有兩兒兩女，大的都在老家祖父母身邊，只有小兒子和小女兒跟在任上。

他家女兒柴姣雲今年六歲，與明玉同年，生得文文靜靜，才留頭，小臉白淨淨的，羞怯怯地躲在母親身後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
兩家見面，賈敏與柴夫人聊天，幾個孩子便被打發出去玩兒。

柴娘子推推姣雲，“帶林妹妹去後園子逛逛吧！”

姣雲害羞，小臉紅了。黛玉便先牽了她的手，那手又軟又暖。黛玉主動與她說話，聲音甜甜的。

柴娘子誇她：“林姑娘年歲雖小，卻是個爽朗的。這模樣，真是個神仙妃子。我家姑娘就是膽子小，見人不敢說話。”

賈敏忙道，擺了擺手，“她看着嬌弱，實則是個傻大膽的性子，不聽話着呢！”

兩人說起兒女經，話題便停不下來。

待到後院，後院不大，卻是把花園子裏的花草等都鋤了，種了些時鮮蔬菜。鮮紅的西紅柿挂在架子上，像一個個小燈籠；圓圓的大倭瓜卧在地上，皮上帶着白霜；快黃了的葫蘆吊在藤上，圓滾滾的，還有些不知名的蔬菜。

黛玉便問姣雲這些是什麽，姣雲見問到自己擅長的，便一一教給黛玉和潤玉聽，小手指着這個，點着那個，沒一會兒兩人便熟悉起來。

突然，“嗖”一聲，有支木箭歪歪斜斜地落在前面的大倭瓜上。箭包了鐵頭，不會傷人，不過是吓唬他們幾個小孩子罷了，只在倭瓜上戳了道白印便滾落下來。

姣雲歡喜喊道：“哥哥！”

原來是姣雲的哥哥淩雲，躲在院子一角練箭。方才在屋內見完禮他便慌不疊地跑了，小臉漲得通紅，不知道是羞的還是在生氣。柴娘子只說他孤拐，又由他去了。

他今年才九歲，剛知事的年紀，小臉上還帶着嬰兒肥，卻已經知道要面子了。

黛玉拾起他的箭，小跑着回轉給他，“淩雲哥哥，你的箭。”

淩雲紅着臉，卻把下巴翹得老高，鼻子裏哼一聲，也不接箭。

黛玉笑靥如花，也不生氣，“淩雲哥哥，不如我們來玩一個游戲。你站那牆根向這邊射箭，我打賭箭每次都落同一個地方。”

淩雲眼睛睜大，那眼睛本來就大，這一睜更圓了。姣雲不信，“若是能每次都中同一個地方，哥哥就是神箭手啦！”

潤玉鼓掌，兩只小手拍得啪啪響，“神箭手，神箭手！”

淩雲自然不信，黛玉便笑眯眯看他，小梨渦深深淺淺，“敢打賭嗎？”

淩雲鼻子哼了一聲，從她手上拿了箭，“賭就賭，我才不信。”

黛玉指着他站定了在剛才的地方，自己裝模作樣在南瓜叢裏轉一圈，小裙子掃過南瓜葉，然後指了一個最大的倭瓜道：“就這個了。我賭你每次都能射中這裏。”她指了指大倭瓜的藤蔓，小手指點得篤定。

淩雲便要射，黛玉道：“我們不打個賭嗎？”

淩雲問，小眉頭擰着：“賭什麽？”

黛玉偏頭想了想，小手指點着下巴，“你若輸了，就出門給我們買糖炒栗子吃。”

潤玉一聽栗子，眼睛都亮了，拍手喊“栗子，栗子！”姣雲也催哥哥趕緊答應。

淩雲問：“若是你輸了呢？”

黛玉道，小手一攤，“我若輸了，便把這大倭瓜扛回去。”

姣雲道：“這個好！大倭瓜這麽大，林妹妹肯定要壓壞了。”

淩雲繃着小臉，罵妹妹，“傻瓜！被人賣了還數錢！”

但卻未推辭，站到牆根邊開始比箭。他到底是儒家教育出來的，并未故意不對着大倭瓜，瞄了很久，小臉繃得緊緊的，對準大倭瓜的根蒂，放了箭。他平時是十箭卻有九箭不中的，心道肯定射不中。不妨那箭原本是歪的，到了落地時卻突然蹦到根蒂處，射中了！

黛玉拍手，小巴掌拍得通紅，“射中了，我贏了，我贏了！”

淩雲不信，小眉頭擰着。黛玉給他拾起箭遞給他，“三局兩勝，你已經射過一次了。”

淩雲又比對，原本想不對準根蒂，到底還是沒好意思故意作弊，對準了又射，沒想到又中了。把姣雲和潤玉興奮得，黛玉也歡呼，小揪揪一顫一顫的。

淩雲的小臉漲得更紅了，不信邪，再射第三次，還是射中了！居然三連中。淩雲自己都不可思議，看着自己的手，又看看弓箭，難不成他真要成為一個神射手，一位大将軍？他們家書香門第，爹娘肯讓他練箭不過是強身健體，還是讀書科考為主，怎麽今天這麽超常發揮，箭箭都中了？

黛玉跑到大倭瓜處幫他拾起箭，悄悄把根蒂處一片南瓜葉子下的東西收起來。那幾個小孩都沉浸在勝利裏，誰都沒瞧見。

姣雲興奮地推淩雲去買糖炒栗子，幾個小孩跑回上房。姣雲連說帶比，把哥哥的功績講給母親聽，說得唾沫星子橫飛。柴娘子聽得不敢置信，一雙眼睛瞪得老大。

賈敏卻知道，定然是黛玉捉弄了淩雲，但她也不能拆穿，花團錦簇般把淩雲誇了好一陣，誇得淩雲小臉更紅了。把柴娘子給開心的，嘴都合不攏。

就這樣，黛玉交到了兩位好朋友。日後淩雲更是在文武全才的将領之路上走得更遠，這卻是始料不及的。

回去路上，賈敏問黛玉搞了什麽把戲。黛玉不肯說，小嘴抿得緊緊的，就說是淩雲箭術好的緣故。

賈敏點着她的額頭，手指戳了戳，“越發無法無天了。我是管不住你了。回頭把你送到外祖母家，她是最會調理姑娘的。賈家也有好幾個姐妹，倒不如跟她們做伴去。省了你成日在家沒有玩伴，淘氣得上房揭瓦。”

黛玉可不想去賈府，唬得不行，小臉都白了。她摟住賈敏便是一通撒嬌，小身子在賈敏懷裏扭來扭去，鬧着不肯離開母親。賈敏也不過說說，便也作罷。

黛玉可是把這話放在了心裏。按劇情來說，她在大約十歲左右進了賈府的，要去那吃人的地方走一遭。她可不想受那寄人籬下的氣，更不想與賈寶玉扯出什麽恩怨情仇來。

于是她去尋青華。

“大師，你答應保我活到九十歲，富貴健康的。我可不想去賈府，你得保護我。”黛玉拉着青華的袖子，小臉上滿是鄭重。

青華道，把那袖子從她手裏抽出來，又給她倒了杯茶，“有些事該來的終會來，非你願不願。我又不是事事都能做。你與其擔心這些，不如自己想想如何應對。”

黛玉不肯聽他的。這已經見了許多外人，破了不見外人便可安好的規矩，所以她的命數必須在原路上修正。這大體的劇情是不會變的，會不會像前世那般凄慘，倒是更多看她自己如何成長。他也不過是從旁協助。

黛玉聽了這話，自己遲早還得要去賈府走一遭。既然如此，倒不如像他說的做好應對。

“大師，改日我們去大明寺拜佛好不好？”

“你又想做甚？”

“我想抽個姻緣簽。”黛玉也不瞞青華，小臉上坦坦蕩蕩的。

“你曾說我這一生總不見外人才能好。我如今已經見了外人，那就是外人中必有使我不幸的人。我想，那人應該在京城。許是我的姻緣，會不會有不能配有玉的？畢竟我是玉，玉不能雙，對不對？”黛玉說得頭頭是道，小手指掰着數。

青華道，把那茶杯擱在桌上，“解簽關乎本命，可不能亂。你想去抽就去，但是我可不會給你亂解。”

黛玉扯他袍子，小手攥着那麻布袍角，晃來晃去。“哼，姑蘇葫蘆廟時你已經亂解過一次了。有一有二，大和尚又诳我！”

青華無奈，那桃花眼彎了彎，自己給自己挖的坑越來越多，他跳得還真是愉快了！和尚禿頭啊！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